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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作铭志 慰此父老思

——琼剧《冼太夫人》创作札记

 

作者:郑怀兴     录入时间:2017-06-15

 

郑怀兴老师在潮州

编者按:郑怀兴老师是一位以历史剧见长的戏剧家。从《新亭泪》的文采风流到《青藤狂士》的恣肆潇洒,从《傅山进京》的古朴纯厚到《二泉映月·随心曲》的笔清情浓 ,他健笔纵横千古,画苍茫,道离合,写尽人间事,诉尽世间情。借由他的笔,周伯仁、徐渭、傅山、于成龙……一个个历史人物都从浩瀚的史料里、久远的时光中走来,在剧本里、在舞台上获得重生。这次,郑老师又将目光聚焦到了一位杰出的女政治家的身上,她就是冼太夫人。

 

2013年初,我应邀创作的琼剧《海瑞》首演成功后不久,海南琼剧院就开始向我约《冼夫人》了。虽然我早就知道这位1500多年来被尊为“岭南圣母”的冼夫人,她曾被周恩来总理誉为“中国巾帼英雄第一人”,广东、海南的民间供奉她的庙宇,就有数百座,至今香火犹旺;也有不少剧种、院团编演过这个题材,但似乎没有在剧坛上引起多大的回响。这说明轰轰烈烈的故事,顶天立地的英雄,要立之于戏曲舞台,却并非易事。我知难而退,不敢贸然答应。一直到2016年夏天到海口,琼剧院的领导再度恳请时,盛情难却,我才答应试一试。

冼夫人作为百越的首领,一生坚持维护国家统一,增强民族团结,让岭南人民安居乐业,一片好心,感天动地。其丰功伟绩,不可胜数。但要截取哪一段来写戏呢?我研读有关史料时,觉得哪一段都有戏的同时,又觉得无论选哪一段,无非都是保境安民,镇压反叛,大抵为前人所写过,我要是再写,不免老生常谈,了无新意。如何才能从史料中另辟蹊径,写出的剧本能令人耳目一新,既能编出生动的故事吸引观众,又能挖掘冼夫人的精神,供人回味呢?我处于茫然之中,久久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海南省博物馆的冼夫人像

《资治通鉴》中有一段关于冼夫人晚年弹劾番州(当时为避太子杨广的名讳,把广州改名为番州)总管赵讷的记载:“番州总管赵讷贪虐,诸俚、獠多亡叛。夫人遣长史张融上封事,论安抚之宜,并言讷罪,不可以招怀远人。上遣推讷,得其赃贿,竟致于法;委夫人招慰亡叛。夫人亲载诏书,自称使者,历十余州,宣述上意,谕诸俚、獠,所至皆降……”虽然一度引起我的注意,但我担心又将写成一个反贪腐的戏,所以不敢动笔。

过了一些日子,我忽然从一篇文章里看到了美国著名哲学家说过的一段名言:“有的人可能认真考虑将自己有限的余生贡献给为他人谋求利益的勇敢和高尚之举,勇于促进真善美或者神圣的事业——不是悄然无声地走向死亡,不是面对生命之光的暗淡而勃然大怒,而是在临近人生终点时让生命绽放出前所未有的耀眼光芒。”眼睛不禁一亮。时冼夫人年届九旬,岂不是临近人生的终点吗?她毅然与赵讷这个当过侍卫长的皇帝亲信斗争,更以大智大勇维护岭南的安定,岂不是让生命绽放出前所未有的耀眼光芒吗?我要把戏的立意立在这儿,而不立在反腐上,岂不是从旧题材中翻出新意来了?这一发现,令我惊喜不已,激情满怀,于2016年9月匆匆写出了《冼太夫人》。

冼夫人与赵讷之间的矛盾纠葛,不仅是反贪腐的问题 。深入分析一下,我就发现,朝廷从来对少数民族的首领是既重用又猜忌。隋文帝对冼夫人也是如此。他派遣亲信赵讷来当番州总管,就是为了暗中监视冼夫人这种地方豪强。赵讷正是恃有朝廷的宠信,对百姓才敢肆无忌惮地榨取。所以冼、赵之间的交锋,实质上是冼氏与皇权的较量。历经三朝的冼夫人对此局势是了如指掌的。她已九十高龄,功成名就,子孙满堂,完全可以不问世事,安度晚年了。一旦过问总管的事,上书弹劾,就会冒极大的风险,而一旦冒犯龙颜,轻则损了自己的声望,重则危及家族的生存。难能可贵的是,冼夫人面对赵讷的贪虐,为了岭南百姓,她敢于与之进行不懈的斗争。她临近人生终点时让生命绽放出来的光芒,犹如天上的星辰,永远照耀着人间!

有一则史料,是记载冼夫人在仁寿元年派遣长史带着她的封书进京弹劾赵讷的。而在《资治通鉴》另一则中却记载:“仁寿初,潮、成等五州獠叛,盎驰至京,请讨之。文帝敕左仆射杨素与盎论贼形势,素曰:‘不意蛮夷中有此人,大可奇也。’即令盎发江、岭兵击之。贼平,授金紫光禄大夫,仍除汉阳太守。”两则史料对比,可以看出,赵讷的贪虐,在岭南引起严重的后果,不仅激起各峒俚僚反抗,还引发了潮、成两州的叛乱。冼夫人到底是派长史进京?还是派孙子冯盎驰京请讨?或许她双管齐下。我在剧中采用了冯盎进京这一说法。而冯盎在这种情势下进京面奏,是冒着生命危险的。要是朝廷把他当作人质羁縻于京,则冼夫人将再也见不到这位最有谋略的孙儿了,同时冼氏已耄耋之年,如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灭去,祖孙的分别,无异是一场生离死别呀。但冼氏为了岭南的局势早日安定,她是敢于舍弃亲情的。当年,为了消除梁朝的猜忌,她就勇于派遣年仅九岁的独子冯仆率百峒俚僚族酋进京觐君……为了充分表现冼氏的家国情怀,我就采用了冯盎进京的这则史料。

冯盎像

此剧中,我还大胆写了两个小鬼。有人担心,这是不是成了鬼戏了?我认为,戏中写鬼,乃是中国戏曲的一个传统。《钟馗嫁妹》不是一个优秀的传统剧目吗?不是深受观众喜爱吗?继承优秀传统,就要大胆向传统学习,让新创剧目有情趣,灵动而不呆滞。冼夫人担心爱孙进京凶多吉少,我又写了她昏倒过去,离魂千里迢迢随冯盎进京,以致离魂闯宫面君……《倩女离魂》也是一个脍炙人口的传统剧目呀,我为什么不能写离魂呢?为何新编戏刻板,不如传统戏富有表演性,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我们编剧作茧自缚,束手束脚所致。

传统剧目巾帼英雄如佘太君,在编剧的笔下,在各个剧种的舞台上,都是老当益壮,精神抖擞。我想,这是出于百姓对这种人物的厚爱与想象,无可非议。但要是写出一个与其年纪相符的老态龙钟的冼夫人,其舞台形象岂不更有趣吗?年纪一大,常常白天昏昏欲睡,夜里却睡不着,甚至梦游出去。这么一想,冼太夫人的形象就在我脑子里活动起来了。于是就有了夜间梦游的开场戏,就有了在总管府中假寐细节。

到底我这样写《冼太夫人》行不行?还有待于舞台实践。剧本只有在排演过程中不断打磨,才能日益完善起来。

本文与剧本《冼太夫人》一同刊于《广东艺术》杂志2017年第3期

文中图片来源于网络

文章来源:广东艺术杂志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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